我卖xpe的博客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我的故乡是东台。

1、

南京中央门长途汽车站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我知道中国各地的汽车站都各有各的有趣，但像南京中央门长途汽车站那样，汽车车主都要站到汽车站外三五公里去拉客的汽车站，恐怕并不多。许多次我从南京回东台，出了南京火车站直奔中央门汽车站，这中间的路程并不远，但一路却有汽车车主拉客连绵不绝。假如在这一种我选择了步行，那问题还会严重得多，无数的人像北京中关村卖盗版光碟的小贩一样，无论你在什么位置都有可能会有人上来问你：到盐城的吗？到大丰的吗？到东台的吗？－－这些地理位置会涉及苏北地区任何一个小城市。这样的情况到了中央门那儿的立交桥下，就会糟糕到了极致，那些车主明显已经在你身边形成了包围圈，你不得不重复回答你已经说过的话－－当然这是一个谎言，我告诉他们我哪儿也不去。有时候我也会选择什么也不说，只顾自己朝前走，置他们于不顾，但这样做又会对我的良心造成一些伤害，我始终认为拒绝回答他们的问题显得我挺不礼貌的。毕竟，人家也是人啊。

我无数次从南京中央门长途汽车站回东台，其中没有一次参加过他们的拉客队伍，虽然如此，我对这其中的奥秘倒也能悟出几分。这里面有个有趣的情形是这样的：当我从汽车门售票处买了票，然后到二楼的检票口按程序检票上车，到了车上之后不久车子便会按时间出发，出发的时候最初几次我都很是怀疑，怎么才这几个人，这样的客运还有钱可以挣么？－－但一点也没有关系，司乘人员都是很自信的，汽车一出汽车站，便会有连绵不绝的乘客半道截车，等到车子出了南京，再定睛一看，车子里面的人已经坐满了。

东台人从南京回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一种方式：不从汽车站买票上车，而是在车站外截车。这样做的好处是，假如从车站花55元买票上车，到了站外直接上车可能就只需要50元或者40元，到底是省了一些钱。车主们也乐意这样做，因为这样他们就等于落下了一笔黑钱，用不着去跟车站分成了。－－只是这里面有个疑问，这样的一种情形几乎是世人皆知的，却持续了若干年，难道就没有人或者单位出面阻止么？为什么还要让不正规的营运继续下去？搞成了一个苏北特色？

要搞清这些问题，不了解苏北人是不行的。我知道在江苏境内，一些苏南人对苏北人不存在好感，甚至偶尔还有些敌意出来，但每个地区都每个地区的生活或者生存方式，这一点是值得尊重的。倘若苏北人都和苏南人一样去生活，那么苏北人还能称之为苏北人么？假如苏南人连这个基本的道理也搞不明白，到处恶意诋毁苏北人，那么苏北人也不必客气，因为苏南人在某些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出南京火车站之前，可能听不到什么东台方言，但只要一上从南京去东台的汽车，东台的方言便会扑面而至。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东台方言可能不够好听，但毕竟离家太远太久，乍一听到东台方言，竟觉得真是亲切。东台人很有意思，半路截了车上来，就要跟卖票的讲价，那个架势似乎从一开始就好像要打架一样，简直粗鲁得很。但这并不要紧，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交易总会要成功的，一旦成功之后大家便会开始说笑了。东台人有东台人的幽默，这种幽默只有东台人之间才可以交流。倘若东台人用普通话和同样的幽默跟东北人交流，说不上三句肯定要打起来。而这一打起来东台人一定会输，因为东台人出手总是太慢。


2、

一年当中的四月，苏北的油菜花开得满世界金黄。一直生活在苏北的人们如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本分事，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当然也不会去想，这个时候呼伦贝尔草原的雪还没有化，而珠三角的气温已经开始让人们觉得很是烦闷。当呼伦贝尔的人们还穿着厚厚的外套上街，他们也不会想象此时的苏北已经是那般的春天；当珠三角的人们在街边小难买一杯凉茶，他们也不会想到苏北的气温是那样的温和。－－的确，在一年当中的四月，苏北的气候实在是太美了。

早些年的时候，我从北方回苏北，坐在汽车里面一看到路边白漆广告上出来“0515”这个电话区号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激动，心里面连忙说：故乡啊，故乡啊，终于回故乡了，终于回东台了！然后我再看看汽车里面身边的人，他们一个人却无动于衷，我就很想大声告诉他们说：看看呀你们！这是东台故乡！－－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要是有这样的表达，对于我自己来说似乎并不出格，但在他们身上就要露出鄙夷的神色，搞不好还要骂我一句神经病。

四月的苏北，大概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这个时候蚊子还没有出来，天气已经暖和得恰好适宜在户外行走，春耕农忙的时刻又没有开始，所以大家真是轻松极了。我从汽车窗口看到外面到处是连绵的油菜花，不仅仅是田野里，房前屋后、小河边到处都是，我虽然嗅不到它们的味道，但已经觉得身陷其中了。苏北的房屋就是那样的，一个一个显得很安静，因为它们通常都会跟庄稼连一起。它们又很整齐，要不就横着排成一列，要不就竖着排成一排，总之就是让我感觉亲切极了。这样的一种熟悉当汽车走上204国道的时候就更显得难以言表，一旦车子进入海安，我就要想到现在开着摩托车也可以当天回东台了－－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乡里有一个家伙到海安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直接开回家，我当时觉得他很了不起，所以我总记得这事。车子进入富安，我立刻就会想到安丰近在眼前，然后主动靠近右侧的窗户，要看一眼安丰中学。

安丰中学是我的母校，我对她有着一种深刻的感情，虽然我当年离开她的时候心中并不存好感。但现在情形有所不同，我对她简直关心极了。汽车一上南面的那座桥，我就赶紧要看我曾经住的那幢宿舍楼，它还在那儿，只是我和它当中又盖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新楼。安中这几年似乎总在盖楼，一直在盖，我不知道那些楼盖起来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愿意去打听，反正我的母校和中国的其它任何中学一样，在目前的情况下也是搞建设的。然后要看安中的大门，那四个金黄大字；然后要看安中的操场，那个水塔还在那儿。我像一个虔诚的观光客一样，只是花了一分钟的看到安中，心中便会默默地大有所感。今年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因为我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水塔，不知道是我花了眼还是它确实不存在了，这让我莫名不安了好长时间。我没有去打听这件事的真实，只是想无论如何都要随它去，只要历史还在。

安中对面当年曾经吃鱼汤面的两家小饭店，在过去的几年中一直在改变，那改变是我能够看得出来的，但具体是怎么改的，我却不清楚。安中大门北侧的租书店现在可能也不复存在的，换成了其它的店铺。当年租书店的老板是个瘸子，那个小子很精明，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高中三年我有一个同学在他那儿整整看了三年的武侠小说，几乎每一本都看过，但似乎没有得到丝毫的优惠。我当年不太爱看武侠小说，主要是觉得太长的东西不适合我，现在我非常后悔当年武侠小说读得太少，但已经缺少时间来补偿了。

安丰镇的那个很重要的十字路口，现在也是面目全非，过去的那种感觉还有，但已经不是那么强烈。我极其希望能从窗户外看到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但这些年总也找不到。当年上学的时候，我感觉我走在那个十字路口，总能碰上许多熟悉的人，尽管他们未必熟悉我。汽车过了安丰我便不再观望了，这样的情形和许多年之前一样，我对安丰到东台之间的所有事物一点兴趣也没有。

无论是坐火车还是坐汽车，无论是去哪里，我通常都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我很难与别人一起拥挤上车下车，那样会让我感觉到很难为情。这样的一种习惯在东台汽车站就显得很有益处，因为东台汽车站的小偷很多，且若干年以来也一直没有得到良好的控制。当我最后一个不紧不慢下车的时候，车门口的若干不明身份的人已经显得有败兴了，这个时候我下来，默不做声，他们都懒得理我了。

3、

许多年前我年少无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像今天这么膘肥体壮。熟悉我的朋友都会说：你到哪儿倒是没问题，你不欺负人就不错了。事实上他们误会了我，虽然我膘肥体壮，看起来不像好人，但我绝没有欺负别人的习惯以及关于这方面的任何意识。更坦诚地说，我倒偶尔是那个被欺负的人，因为实在是不愿意跟任何吵架－－吵架会让我们有失形象，无论跟谁。但这只是一种常态，我也有偶尔发脾气的时候，尽管这样的情形实在是罕见。我知道我发脾气的时候会血冲大脑，丧失理智，任何人都控制不了局面，所以我要尽量避免这样的情形发生。有一次我在北京站带了几个外国朋友出站，有一个车站小混混极不理智和极不礼貌地拉客住店，被我拒绝后居然扬言要让我出不了站，我在那个时候就丧失了理智，就把那个小子搞得很不成人样。我现在一直后悔我在外国友人面前失了态，所以对于吵架这件事，我更是要加以杜绝了。

我到东台的时间通常是晚上，那个时候从东台往广山的中巴车已经没有了，所以一般地我都会打车。我的父亲极不赞成我这种铺张浪费的习气，每一次他都要开着他的90年代摩托车到东台汽车站接我，每一次又都会被我拒绝。然后他就要告诉我：从车站打车回来，最多只要20块或者最多只要25块啊，不要给多的钱啊。我的父亲是个极其节俭的人，他是我学习的榜样，但我总是学不会。从东台汽车站我都是先上车后讲价，这个价格通常都比我父亲告诉我的价格高出五块，让我很是觉得尴尬。我根本没有办法把价格讲得更低，我又不想下车重复同样的故事，所以总是依了司机。

讲东台方言现在成为我的一个难题，早些年我在东台的时候就有些口吃，我很不愿意回忆那些往事，加上这些年来我总是在讲普通话，所以一旦要我讲东台话，我的语言器官就会很忙碌，到最后乱成一团。一会儿方言，一会儿普通话，讲方言可以证明我是东台人，讲普通话是我实在无力挽回这个被动的局面。－－我一直希望我能够跟东台的司机有一好良好的交流，假如交流得不好，我的意识中就好像我离故乡当真已经远了。东台的司机有个别的喜欢“宰客”，我一点也不希望在我身上碰到这样的局面，因为假如有司机要宰我，想在谈好的价格上哪怕再加上五块，恐怕我就要收拾他，钱我是一分也不会多给，只有可能他一分也拿不到。值得庆幸的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司机“宰”过我。

回东台的第一件事是要在老街让出租车停下来，吃两碗豆腐干，一碗煮的，很香；一碗炸的，很臭。－－这件事非常重要，每一次都不能例外，就好像女孩子出门总不会忘记打扮一样，等我吃完了两碗豆腐干，我便会在心中说：可算是回到东台了。有关东台的豆腐干我想说的是，这东西非常好吃，而且在外地根本吃不到，纵使偶尔在某个地方比如北京王府井你能找到同样叫“豆腐干”的东西，但吃起来味道一点也不样。假如有一个人从没有吃过东台豆腐干，他一定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豆腐干才能算得上豆腐干，我只能这样说，但具体的道理我也讲不清楚，因为文字根本无法表达东台豆腐干的那种美妙。也或者这是一种乡情，我有些激动过度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4、

父亲母亲受了我的指示，在我回家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的动作，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搞得跟贵客临门似的。我不是什么贵客，我是父亲母亲的亲儿子啊。既然如此，我的母亲就要把几个中年妇女叫在家里打麻将－－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打麻将的我不清楚，反正她这几年算是对这个东西入了迷。据她口述，麻将这个东西似乎能够治百病，什么时候有个身体不适感冒发热，只要有几个中年妇女坐在一起打麻将，便立刻会百病全消，真是一圈麻将赛神医啊。我猜想李白在世的时候麻将一定还不太流行，否则他就可能写出什么“把酒问麻将”的句子，让我们在今天读起来感觉有些别扭。父亲要显出人不仅节俭而且勤奋的为人之道，在过去半年里兼职给人家做会计的活，坐在里面的桌子边计算一摊数据。

母亲坐在麻将桌上短时间是下不来了，指挥父亲给我做菜，一边才对我问寒问暖。她会说：你回来妈妈在打麻将，你不生气吧？我不由地就笑：你好好打，别输就好。父亲在这个时候就要发牢骚，说母亲这是歪风邪气，一边还要拿自己作榜样，说自己一身正气。但他一直就是这样发牢骚的，所以也没有人愿意理他，他爱哆嗦，就让他哆嗦好了，反正他又不会出手制止打麻将这件事。

对于我来说，母亲能够的麻将，父亲能够发牢骚，这一切都是美好的。是啊，他们就应该这样生活，这才是他们生活的真正内容。我愿意这样的情形就这样继续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更久的时间，越久越好。但这个愿望是多么奢侈啊，上苍又怎么会如此偏爱我，如此偏爱我们这一家。母亲的眼睛在去年做了白内障手术，效果却不如想象中的好；父亲的脸色越看越苍老，头上白发日益清晰可见，这可真让觉得时间无情。

我们那个乡，确切地说是我们那个镇，在全东台属于是最穷的，无论经济文化还是地理位置。我的父母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几乎是一辈子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其实所牵挂的完全是我一个人。而我从年少的时候就已经出门独立生活，所以在思想意识上总是难以跟他们保持一个沟通的局面。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都要虚心地听他们说话，听他们给我讲他们的人生道理。有些话是有道理的，但不一定要落实，所以要姑且听之；有些话是没有道理的，根本没有必要落实，但也要姑且听之。

我有个表亲的弟弟跟我一样也是在远离东台的地方工作，他的妈妈一定要给他找一个本地的姑娘做老婆，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必须这样做。这个道理是这样的：假如他在外地娶了媳妇儿，以后可能也就不必回东台了，如此下去这个儿子不就白养了吗？－－我的父母也很是赞同这个观点，就一个儿子，难道连这个仅有的儿子也要“白养了吗”？但赞同某个观点跟实际操作又有所不同，我的父亲在这个问题上也受了我的教育，其实中国不过就这么一点点大，娶哪儿的媳妇儿不是娶呀？再说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咱总得娶个远方的姑娘回来嘛！我的母亲对此反应冷漠：反正你要抓紧时间；父亲对此则有不屑态度：歪理邪说！

5、

在这一节里我要谈一谈我们乡下的厕所，此时我非常开心，因为我终于有机会来好好谈谈这个很有趣的事情了。

我们乡下的厕所跟城里人用的一点也不一样，城里人以使用抽水马桶为荣，似乎那个东西能给他们带来很高的生活品味，但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我一直很讨厌抽水马桶这样一个很不文明的事物，无数人的屁股都要落座于同一个塑料圈子上面，一旦我想到一些很恶心的间接的身体接触，我就觉得很是没有安全感。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把塑料圈子提起来再去撒尿，撒得不好还要撒到外面，很是不卫生。遇到有些抽水马桶塑料圈子做得不好的，还得一手提住一手再去撒尿，实在是很不爽切。假如再碰上一些人忘了将塑料圈子提起来就撒尿的，情况就更加糟糕，事实上我们很难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抽水马桶看起来是干净的，实际上的情况却恰好截然相反。

再看我们乡下的厕所，是真正的厕所的样子。砖头墙很简单的堆砌起来，充分显示了那种“简约但绝不简单”的精神，能挡住外来目光的地方全部挡住了，可谓恰到好处。走进那厕所，臭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我从小就一直闻，习惯得几乎是难以脱离它。真正的厕所都是应该有味道的，不是吗？把厕所收拾得像餐厅，让人们每进去一次都感觉是一次玷污，是一件多么别扭和违反人道主义的事情啊。除去味道，厕所的地面有时是铺着砖头的，有时间则是纯天然，但不管如何，那地上一定要是烟头、废纸、尿迹遍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这样，当我们进去撒尿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处处受束缚，拣直、痛快地解决问题是最大的人性化。大便池的蹲坑是露天式的，一览无余，你只要进去看一眼便会知道你要干什么。在这个时候你还会有一个选择的余地，那一排大便池肮脏程度各有不同，你可以挑一个相对干净一些的，或者你也会有一个固定的位置，总之在挑选的时候你会觉得你是这厕所的主人翁。有时候我们走进厕所，发现那里已经蹲了两三个人，场面有些壮观，你再走到他们当中的哪个位置蹲下去，找到组织的那种心理感受在那一刻油然而生。

许多人可能不清楚，乡下人们对于国际国内一些重大的问题的讨论全是在厕所里面完成的。几个男人在厕所里面蹲成一排，开始谈论伊拉克战争或者巴以和谈，他们很自然地会说布什那个“婊子养的”－－多么的中肯和发自肺腑的评论啊。当然他们也会谈论“新农村”，大声感叹过去的生产队现在已经处在“灭亡”的边缘了，他们会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使得那时的厕所生机勃勃。乡下的人们没有专门聚在一起讨论这些事的时候，毕竟他们又不是有着救国救民的激进大学生。－－女厕所里面的具体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据我所知女厕所的位置通常会少一些，而且妇女们通常只会讲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常事，所以也实在没有必要给她们修建更多的蹲位。

有过在苏北乡下生活经验的人应该有这样的印象：哪一天走进厕所，往那蹲位里面一看，嗬！那蛆！爬得都沸腾了！－－所有在中国的北方，有些人钓鱼会用蛆，但对于一个苏北人来说，可能更会有强烈地要求去用蚯蚓，因为用蛆会激起他们一些不太美好的印象，实在是很难接受。蛆们很有意思，可能有成千上万那么多，有些蛆很勤奋，孜孜不倦地要沿着垂直的墙壁往上爬，爬一会儿摔下去，接着再爬。你在那儿观察蛆，发现它们要爬上来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毕竟它们的身体不像蚂蚁那样轻巧，更主要的是它们没有腿。但就是这样的困难重重，它们当中也总是会有爬上来的，那种精神实在是我等学习的楷模。有些事情，别说别人认为不可能，甚至连自己也认为不可能，但只要我们能够像蛆一样努力，或者也是有成功的机会的。蛆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黑，那是它们成为苍蝇前的一个经历，像蝴蝶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会是茧一样。我至今没有亲眼目睹过一只苍蝇从那黑色的东西里面爬出来过，但那样的情形一定是存在的，我对此现在仍然很是迷茫。

乡下厕所里面的手纸千奇百怪，绝少有人用市场上买来的卷纸的，一般都是小孩子的作业本纸或是旧报纸，有时还有香烟纸壳和大树叶儿。要知道香烟纸壳儿面积并不大，想用那么一块面积不大而且吸水性能几乎为零的纸完成一次成功的擦屁股，大概也不是那么容易，事前不经过精密计算恐怕是绝计不行。用树叶儿的那些人肯定是临时进来解决问题的，进厕所的路上摘几片树叶进来就能用上，大自然与人的结合此刻显得是如此美妙。

我们的厕所里面通常还会有一些涂鸦，这些涂鸦我们在每一个厕所里面都能看到，但我们总是猜不出是什么人的作品。我童年时期经常去的一个厕所，在白色的石灰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男女生殖器相交的图案，我至今印象深刻。那幅作品虽然很不准确，但却十分传神，至少所有人看到了都能够理解，绝计不像我们现在的电视剧一样让我感觉]晦涩难懂。前者的简单直接让我们感觉毫不紧张，后者的隐晦却让无数人想入非非罪恶感丛生。现在城市里面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要复杂得多，原因之一就是他们从外界得到性信息总是需要他们去猜测去思索，从而他们就猥琐得很。我们当年对这件事一点也不去想象，所以我们看起来当真是纯洁多了。

乡下的厕所没有电灯，所以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就要拿着手电或者点蜡烛或者拿着打火机。在厕所里面点蜡烛其实是有一个技巧的，那就是不要把蜡烛放在地上，因为地上实在太脏。要把蜡烛粘到墙壁上当壁灯，那才是上策。先在墙壁上滴蜡烛油，然后再融化一下，将蜡烛粘上去，一个壁灯就做成了。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创造，我们当中绝大数人都是在前人的指引下这么做的。显然我们最初的时候都是手举着蜡烛上厕所的，然后某一天一个人进来看到了，便说：唉呀，你这样不难受么？要这样……

6、

我们乡下的浴室现在还叫“浴室”，许多年了仍然是这种叫法，最初的时候在大桥下面有个“广山浴室”，后来“广山浴室”没有了，在小街上就有个“广泰浴室”。既然名字是没有改的，浴室里面的内容当然也不需要改。

我的父亲办了一张浴室洗澡的月票，因为他是一个小器的人，所以既然办了月票，不洗白不洗，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他一个月就会去浴室洗上三十次。乡下的浴室办理月票不需要有什么凭证，如果说一定要有个凭证，那么像我的父亲就是凭的他那一张脸。乡下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一条小街上就那么些人，生活了几十年，基本上都认识。

浴室里面一到晚上就热闹极了，所有热爱洗澡的人全部到齐，横七竖八地躺在唯一的一个大厅里面，场面很是壮观。之前那个浴室也是尝试过搞“雅座”的，但很快就取消了，因为大家都不喜欢雅座，与之相比大厅是多么的热闹呀。大厅里面的情形是这样的：几十张躺椅靠在一起，衣服脱了就放在自己的躺椅上，鞋就放在躺椅下，也不需要加什么锁。洗完澡的人光着身子坐在或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洋洋自得，大声吹牛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有时候大家也会开类似“厕所会议”内容的小会，有一个首要发言人，总是那么独领风骚。刚刚进去的人，首先要挨个打招呼，因为那里面的人大部分是认识的。像我这样许多年回一次家的人，有一些年轻人认不得我，要仔细看一下；而一些年长的终究熟识我，立刻就会说，这不是谁家的相公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脱了衣服走到洗澡池那一间，除了多了一个搓澡的和两个流通不畅的淋浴喷头之外，一切都熟悉如初。乡下浴室洗澡的情形是这样的，许多人共用一个方水池，那池子说不定几天换一次水，更有趣的是，大家都在那池子里面洗头、打肥皂、搓污垢，就跟在大河里面洗澡一样。因为这个缘故，那方池子里面的水其实很脏，什么东西都有，人少的时候仔细一看，那水面上漂了一层油呢！总之那方池子里面的水从来没有干净透明的时候，每一天结束的时候人家为了省钱不愿意换水，就加点明矾沉淀一下，算是消过毒干净如初了。－－因为大家都习惯了这样洗澡的方式，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倘若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他会以为，哇，这种洗澡的方式，真还不如不洗呢。所幸我们乡下通常也没有什么外人过去，偶尔有人过去了，他爱洗不洗，谁管他呢。

今年我回家，遇上的新鲜事就是，有人开始在浴室里面玩拍照手机——这东西很有意思，有人拍了另一个人的裸体，赶紧就要给其他人看，大家乐得哈哈大笑。被拍的那个人也不在乎，他就要说：某某某，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拿回去给你家婆娘看才好！

7、

我们乡下的网吧也是前几天刚刚开的，十几台机器用了一根数据线，速度总是慢吞吞的，像挤牙膏一般。网吧这种新生事物并不被一些年长的人所接受，在他们的印象中，孩子们到网吧去基本还是在玩游戏。但事实的情况是，大部分的孩子都已经会用QQ来聊天了，而且聊得不亦乐乎。在我们那个乡下，孩子们要与更远地方的人交友是件很困难的事，一来他们不知道如何与外人去沟通，至少他们说普通话就说不明白；二来他们对于上网这件事也基本上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第二次去上网的时候，第一次的朋友可能早已经忘掉了。

从政策上讲网吧是不许未成年儿童玩的，但这个政策在特别的地方就显得有些荒唐，像在我们乡下，有多少成年人会整天闲着没事去上网呢。而且，上网费用一个小时两块，是很贵的，成年人不会这么傻，乱花这笔钱。成年人又不如小孩子接受新生事物快，他们哪里会了解上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所以在网吧里面，总还是小孩子居多，像我这么大的人，往网吧里面一呆就是半天，属于罕见。

在一个小地方生活，大家都很熟悉，东台人这时候就要拿出一些狡黠来，要不然就有些事情就很难解释。网吧的老板娘见到小孩子去，总是要大声喝斥他们，说年轻轻轻不学好，大白天上什么网呢——但同时又不拒绝不他们。这样的话，即使孩子们的父母什么时候找上门来纠缠，网吧也可以说，当时是不许让他玩的，但他偏要玩，我们有什么办法？孩子们也很有趣，通常都会被网吧老板娘骂得狗血淋头，但却谁也不在乎，就当没听见。因为已经习惯了。——或许有时候我太低估了我们的小孩子，我注意到一个情形，现在的孩子通常比我们当年要早熟得多，甚至早熟得有些让人吃惊。我们当年像他们一般大的时候，很少有人会说普通话的，纵使有人说也不敢说得很大声，因为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另类。但现在的孩子就很厉害，他们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很轻松了。

乡下的唯一一个网吧，就在我们当年的中学位置上，中学现在已经全部搬到河那面去了。网吧里面没有厕所，要撒尿的时候就要从后门跑出去，找一片空地随便撒。而撒尿的地方就是当年我们的操场，那时有单杠双杠还有篮球场，现在则已经全部是一片荒地了，长满了油菜花。我很感叹这样的事实，当年我们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的学校都会全部迁走，到今天这个模样。我那时候一定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以变化的，世界永远都会是我看到的那样。轻轻地叹一声，那时候我是多么年轻啊，又是多么的无忧无虑。

8、

父亲母亲的那一代跟我们这一代不一样，他们的兄弟姐妹通常非常多。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我们这一代的叔叔伯伯舅舅阿姨会非常多。因为我难得回一次家的缘故，所以每一次回家都要挨家走这些亲戚，每家都要给他们带一些东西。这大概也是苏北乡亲的规矩。我的父亲对这个事情非常重视，我要是漏了哪一家不去看看，他就会非常生气，说我一点也不会为人处世。当然在这方面他永远是对的，因为我显然不如他在苏北生活的经验丰富，所以我一定要听从他。

给亲戚送东西，坦诚地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送，每家两条烟两瓶酒？烟买什么烟酒买什么酒？有时我会很矛盾。幸好我的父亲在这一方面是内行，任何礼物都是他买来和分配好的，这种分配是一个最佳搭配，那礼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在这一点上，我可真是佩服我的父亲，他当真是一个为人处世的高手呢。大舅在去年得了重病，已经去世。六叔在去年打工时腰受了伤，已经痊愈。小姨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在天津当兵，那小子总也不正经。大姨家的二儿子不知道在搞什么，我总也找不到他－－他的哥哥也不好找，昨天还在上海搞装修，今天可能就在昆山当鱼贩子，所以这些表亲有时候让我感到很难办。

我的表亲们很有趣，大舅家的儿子、女儿我已经找不到他们了，但我母亲她们总能找得着。二舅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许多年，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至今也没有结婚。大姨家的两个儿子倒是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小姨家的儿子在外当兵是不错，但小姨却总是不放心，像我的母亲不放心我一样。－－我们这些表亲，有好些年没有聚在一起了，因为我已经有六年的时间没有回家过年。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们总是相约在过年的时候一起赌博，但这个愿望总是不成功。我小时候我们这些表亲总是能够聚在一起赌博，谁输谁赢现在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大舅去世的这一年他们总算有了机会，除了我和一个当兵的表弟之外，其他的表亲全数到齐，终于开心地赌了几天。－－我姨夫也参与了这次赌界的盛会，结果据说输得没有钱买车票回家。赢了钱的表亲已经开始在我耳边吹风，今年过年务必回家，一个大赌局等着你呢！回家时要带钱哦！

9、

我回东台的日子里，唯一的正经事就是串亲戚，除了这件事之外就只剩下钓鱼。

苏北是鱼米之乡，在鱼米之乡长大的孩子，如果不会游泳和钓鱼，那实在算得上是很悲哀的事情。所幸的是，我这两样都堪称是高手。拿钓鱼来说，我们村从老到幼经常钓鱼的人大概有几十人之多，但要说这之中谁的钓鱼水平最高，那还是非我莫属。对于钓鱼这件事，如果某一天某人对你说：啊，钓了这么多鱼！这并算不上是在夸你，真正夸你的句子是：啊，在这里你也能钓到鱼？－－苏北地区多鱼塘，在鱼塘里面钓许多鱼不算本事，要野河里面钓到鱼才是真水平。

这些年画苏北的河道一日不如一日，当初的鱼蹦虾跃到现在已经基本上变成了死水一池。起初时我们这些人是钓鱼，鱼是钓不完的，所以我们总能钓到鱼。后来满河道都有网或者笼，把鱼虾捕得所剩无几。再后来有人用电捕鱼，大小通吃，河道里面的活物都少得可怜了。－－我一想到这件事我就痛恨人类，痛恨我们这个国家对某些事情所采取的态度。当然这不是今天所讨论的问题，所以不说也罢，以免扰了我的兴致。

我小的时候是跟着别人钓鱼，这样就熟悉了鱼的种类和习性。要知道，鲫鱼、草鱼、鲤鱼、白鱼、鳊鱼、黑鱼、鲢鱼等等这些鱼的食物选择是不一样的，不仅如此，它们在吃食的时候鱼星的动作也不一样。一个钓鱼高手要做到看到河流之后立刻就可以判断有没有鱼、有什么样的鱼、鱼的大小、鱼在什么时候食欲最旺盛等等，这样他才算有点眉目。在钓鱼的时候，还要能做到及时更改自己的判断，看到鱼星的动作马上就知道是什么鱼在吃，那条鱼多大等等，短时间之后便能够确切地知道这河里到底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必要换鱼食、有没有必要继续钓下去等等。－－我是多么厉害啊，苏北的河道已经被污染成那个样子了，却仍然能选择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钓到别人钓不到的鱼。

这一次回家和一个表哥一起在一个鱼塘里面钓了半天鱼，其它则全是在野河里面钓的。在鱼塘里面钓到的大都是鲤鱼，一条有三五斤那么重，钓得再多，也只是溜鱼时的快乐。而在野河里面钓鱼，半天钓一条，提上来一看是条四两的鲫鱼，那心情甭提多开心了，比在鱼塘钓四十斤的大青鱼都要开心。苏北人会给鱼起别名，那成年的大鲫鱼有人把它叫“黑魁”，黑是说它的颜色呈黑色，因为是成年野鲫鱼；魁是说它很大，很魁梧的意思。我们管鲤鱼叫“花鱼”，小鲤鱼叫“花鱼瓣儿”；我们管青鱼叫“鲲子”、“青鲲”等等。－－我老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鱼塘可以钓鱼，那时候我的姑娘也已经老了，可以在让她躺上藤椅上看我钓鱼，她老眼昏花的，对钓鱼什么也不懂，但只要看我还能钓上来鱼，就知道我还并非行将死去，她就要继续好好地爱我。

10、

我现在对结婚这件事非常敏感，过去的同学或者邻居家的孩子，他们大多数已经结婚，且孩子大多数都能我叫我叔叔了。一些没有孩子的，也大多数有了老婆，有了房子，正在为生孩子做准备了。一些没有老婆的，也大多数有了女朋友，正在准备房子，要结婚了。到最后我四周一看，像我这样至今连女朋友都没有的，根本找不着。－－人类心中的哀伤，在这个时候显得很明显，我这些年表面上看起来万花丛中过，比谁都潇洒，但真正微笑到最后的，似乎并不是我，我是最惨的那一位。我父亲说：做人要守本分，要踏踏实实－－这才是做人的真正道理啊。我已经决意要改悔了。

到一个同学家里去玩，他刚刚结婚，有一个新房子，我往那房子里面一走，立刻就有一种冲动：倘若这房子是我的，我与一个姑娘结婚，安静地在这当中生活，那该是如何的美妙呢！我会做菜，且功夫不赖；我会洗衣服，这是我的爱好；我会收拾房子，标准比女人还要高；我会疼人，会说甜言蜜语－－她该是多么幸福？她几乎什么都不用干！挑个好时候，生个孩子便可以了。

我奶奶今年86岁了，这些年她总在问我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云云。我总是支支吾吾。因为我几年前曾经带女朋友回家，她总是关心这事儿，至于我跟女朋友已经分手她却不怎么知情，所以她有时很是着急。这一次她在吃饭的时候对我说：我什么时候能见重孙一眼，我就走也满意了。－－这句话使我万分难受，老人就这么一点期望，我却不能满足，我纵有万般城市生活的借口，也是说不过去的。我突然觉得我当年跟女朋友分手是一件傻事，如果当年我挺住所有的困难不她分手，现在大概已经有个结果了，生活肯定是在继续的，只是方式不同，但我的奶奶倒不至于如此落寞了。

其他的几个能够见到的同学，也都一一见了，他们似乎和当年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因为他们的生活圈子一直没有跳出过江苏。他们携了各自的女朋友，唯我独自一人，我们在一起同桌吃饭，我虽是谈笑风生，但心中却真有一丝不安。－－要说吃喝玩乐、花里胡哨，我很是在行，这些年在东北我基本就是在这些项目中摸爬滚打的。吃饭喝酒，谁有我痛快？卡拉OK，我是麦霸！但这又能怎么样呢？我的老同学们都规矩得很，不怎么会玩，不怎么会唱，但他们似乎都有平静的生活，日子过得很美妙。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安静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够安静，生活得大，生活得小，其实都无所谓。

母亲对我狠狠地说：今年要是再不带个人回来，你就不要回来了！－－天哪，这人哪里是说带就带的，有那么容易吗？我母亲就说：不好带没关系，我们给你在家里找，找个裁缝给你就行。－－啊，那我还能活得下去么？我母亲说：这我们不管，反正别人都有孙子了，我也要。

11、

我在东台生活的那些年，我并没有发现东台姑娘的好。但我现在越来越要改变我当初的态度了，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东台姑娘其实好得很。

新疆姑娘的美，哈尔滨姑娘的美，这些我是清楚的。但东台姑娘的美，今天我要总结一下就是：小家碧玉式的闺秀。东台所处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我的故乡的姑娘们很聪明，与此同时，她们还都很健康。这里的姑娘们不仅生理上健康，而且思想上也很健康。她们不像一些城市的姑娘文弱多病，更不像一些城市的姑娘势利无情。东台姑娘们很单纯，虽然这种单纯只是相对而言，但在现代的中国，这样的单纯我认为已经足够了。小家碧玉式的闺秀说的是这样一种气质：她们知道什么是家，懂得怎样去维护一个家。她们有东台人的狡黠，但也有中国的传统朴实；她们有东台人的自私，但也有中国传统的宽容；她们有东台人的无知，但也有中国传统的上进心。－－要知道，我说这种小家碧玉式的闺秀只有在江苏鱼米之乡才能生出，将她们骗来做老婆，大概是最合适不过了。－－看，她们是可以骗来的，所以她们当然还没有那么坏。

这一年东台到广山的公路正在大修，我有一次坐中巴车从东台回家，邻座有一个十八九的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简直可爱极了。公路因为维修不能走正道，只能走辅道，那姑娘大概是不知道情况，汽车驶向辅道的时候，她大惊失色道：啊，你把我带到哪儿去啊？司机有点黑色幽默：你上错车了你不知道吗？那姑娘便正色问道：你真的假的？司机又说：上了我的车你还想下去吗？那姑娘就有些惊了：车上这么多人你想干什么？司机继续逗她：这么多人全是我的人！于是那姑娘便怕了，开始向身边打听到底怎么回事，我当时心里都笑翻了。等她打听明白，她便露出东台小家碧玉的姿态来，冲那司机说：你不是要带我走吗？你带啊！我刚好不想回去呢！那司机仍然是冷冷地：那好啊，你晚上跟我回去。那姑娘不依不挠：那你的婆娘怎么办啊？司机说：她管得了我吗？那姑娘就冷冷地笑道：你这个流氓，你婆娘迟早要跟你离婚！司机又答：离了你刚好啊。那姑娘就怒了：谁会跟你这个没出息的！

当然东台姑娘的美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体会得到，像我是体会了若干年之后才得出结论的，而这个结论需要在那时那境才能了解得清楚，我在这里无论如何说，也不能表达我此刻心中那份懊悔之情：当年在东台，咋不顺势捡一个带走呢。

除以上所述之外，东台姑娘的才情也是在最近才令我的惊叹的。这一次我从东台回呼伦贝尔之后，读到一个东台姑娘的文字，当时第一眼见到的是这样的一段话：“我一直坚信有这样一幢房，以文字盖顶，用音乐做墙。房前植一株梅，细雨如丝，花瓣似蝶。有女子，坐窗前，吐气若梅。”－－细细咀嚼一下，这段话并非矫揉之作，更并非任何东北姑娘或者南方姑娘能够写得出来。这段话中有“房”、“雨”、“梅”，倘若让一个有着观察家品质的苏北人来品尝，这简直是美极了。“房”是什么样的房？东台乡下的房，比如我的家，恰有这样一种中国传统房屋的气质，也这只有这样的房才能算得上家。“雨”是什么样的雨？生活在苏北的人恐怕更能了解什么是细雨连绵。“梅”是什么样的梅？东台文化的不俗之气质也。－－或者有些东台人会疑问，东台文化是什么样子的？那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要告诉诸位的是，东台文化比你想象的要有文化得多。

这样的一段话，我有我的理解，当然这种理解可能并非作者本来所想，但它终究表达了一种我微弱的东台情丝。－－我必须从此刻开始认真将东台姑娘重视起来，努力去体会她们更多的好，才能够觉得我对得起我的故乡。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不是么？那我就要以一个陌生的人重新来审视东台这故乡，以及这里的姑娘们，呵，一切都比从前美好得多。

12、

我开着父亲那90年代的摩托车在乡村间的道路上疾速行驶－－其实根本算不上疾速，那台车子非常苍老，此刻它只有自己能力之内的疾速了。那时候，我身边的油菜花所散发出的清新的气息弥漫整个世界，我知道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正在疾速地改变着，那可是真正的疾速啊，但所有这些里面有一些东西是不曾被改变的，比如那些油菜花，比如像我这样一个孩子的心。

苏北乡下的人们仍然像过去一样走在苏北乡下的道路上，许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走的，他们看着自己的路，碰到熟人时才去跟他们打招呼。年轻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当年他们还是光屁股的不值一提的小子和姑娘，现在已经是带领整个苏北乡下向前的新生代了。那些小伙子开摩托车真是快极了，和我当年一样快；那些姑娘比我当年的姑娘要更会打扮，毕竟姑娘们从来都不喜欢土里土气。

走进苏北，就是走进田野，假如你没有这样的感受，你便不算了解苏北。至少你不算了解真正的苏北。只有在田野里，苏北才能有它最本质的体现：在苏北，有中国最纯朴的农民；在苏北，有着那么多在思想上真正纯朴的人们。纯朴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对我们来说，意味着那过去遥远的记忆，在这记忆中，我们才显得像一个孩子，如最初一般单纯和好奇。

我的表妹已经结婚生子，她的个子大概在许多年前就停止了生长，所以她长得并不高，她坐在她家的门口大声怒叱我道：你这个痞子还知道回来么？我笑着对她说：是啊，回来看看你。她便嘲笑我说：你不去找你女朋友，来看我做什么？－－唉，故乡啊故乡，我在你之中，却离你如此之远，有一天你一点也不能理解我，我却总是惦记着你。纵使有一天我不再提你的名字，我的心中一定还有你的位置，而且那位置－－它实在醒目，它想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在那样的时刻，我的整个世界都是悲情，我依然会在迷乱和不切实际的追寻之中告诉一些人：我是苏北人，我的故乡在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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